《法治日報》記者 辛紅 《法人》見習記者 李遼

北京市蘭臺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孫宏臣的韌勁，體現(xiàn)在對自我邊界的一次次突破。從教師到律師的跨界，從中專到博士的學歷進階，每一步都透著他迎難而上的執(zhí)著。

最初，孫宏臣在山東老家的一所初中扎根11年，歷任物理、地理等學科教師后成長為副校長，手捧令人羨慕的“鐵飯碗”。但在世紀之交國家法治建設加速推進的浪潮中，他捕捉到內心對法學的向往。2005年，他以破釜沉舟的決心考取了南開大學法學研究生，重新做回學生。畢業(yè)后，他進入中冶建筑研究總院從事法務工作。經過4年的職業(yè)沉淀，他再次走進校園，攻讀中國政法大學的博士學位，于法學理論與實務的交融中打磨專業(yè)功底。取得法學博士學位后，他又在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法學院博士后流動站繼續(xù)進行專業(yè)研究。學成之后，孫宏臣遵從本心，開啟了作為一名律師的人生新旅程。

面對盤根錯節(jié)的復雜案件，孫宏臣始終保持謙遜的學習者姿態(tài)，深挖法理內核、細剖案件脈絡，將所學知識與實戰(zhàn)經驗轉化為破解難題的利器。旁人眼中的“不可能”，在他持之以恒鉆研后，時常生出“柳暗花明”的轉機。

峰回路轉的快樂

當年教過的不少學生在物理應用領域頗有建樹，這讓曾為人師的孫宏臣倍感欣慰。但在他心中，更多的成就感還是源于律師這份職業(yè)?！皯{借自己的專業(yè)判斷與不懈努力，推動局面峰回路轉，助力當事人突破困境，這種成就感是任何事情都無法比擬的?！?/p>

孫宏臣                       宋逗/攝

一起跨越30多年的房屋被侵占案件讓孫宏臣切實體會到了為當事人扭轉局面的開心與自豪。車某、馬某是浙江紹興某水產大隊漁民，早年以船為家，居無定所。1992年，水產大隊為解決車某、馬某等在內的大隊成員住房難題，由鎮(zhèn)政府牽頭協(xié)調，征用了其他村3.77畝土地，用于建設案涉住宅樓。車某、馬某分別出資1萬元、2萬元，與村集體共同集資建房，就此獲得了案涉房屋的居住、使用權益。此后，水產大隊通過支委會決議，明確將案涉房屋分配給包括車某、馬某在內的多名大隊成員永久居住，同時確認相關成員對房屋享有居住、繼承與轉讓的權利。

自1993年入住起，30余年間，車某、馬某等人一直占有、居住、使用和管理該房屋。直至2024年，該地塊被納入拆遷范圍，紹興某汽車制動器廠以房屋土地歸屬其廠區(qū)為由，封堵房屋大門。無奈之下，水產大隊提起訴訟，主張案涉房屋的所有權歸水產大隊。然而，一審、二審均敗訴。走投無路的車某在朋友的推薦下來到北京，找到了孫宏臣。

孫宏臣說，是早年的理工科學習及工作經歷，使自己具備了較強的邏輯思維能力，這是他破解復雜案件的優(yōu)勢?！胺煽此莆目品懂?，實則處處離不開邏輯。梳理一件事的前因后果，嚴謹?shù)倪壿嬐评硗抢迩灏讣年P鍵。律師拿到案件資料時，要有快速閱覽材料提取重要信息的能力，更要依靠扎實的專業(yè)積累與實戰(zhàn)經驗，一針見血地鎖定雙方的爭議焦點?！?/p>

在拿到車某的案件材料后，孫宏臣與團隊成員圍繞案件展開了近十次集體研討，并與多位民法學博士反復探討，最終果斷調整了訴訟策略，將案件核心訴求從確認房屋相應權利轉變?yōu)檎加袡嗯懦梁Α?/p>

孫宏臣團隊認為，案涉房屋的建造與分配全程由鎮(zhèn)政府參與主導，當年的征地建房行為完全符合當時的法律規(guī)定。車某、馬某通過實際出資，結合水產大隊支委會決議，已合法占有、使用案涉房屋，其享有的占有權理應受到法律保護。而某汽車制動器廠封堵大門、強行占有房屋的行為，已然侵害了車某、馬某的合法權益，依法應當予以排除。

之后，車某、馬某作為原告提起訴訟，主張對案涉房屋的占有權。最終，兩人在今年8月迎來了二審勝訴的判決。

“面對一些復雜案件，律師工作的關鍵在于穿透案件表象，看清背后的法律關系。這起案件原一審、二審之所以敗訴，根源在于沒有準確界定當事人在案涉房屋上享有的權利性質?！睂O宏臣坦言，看到當事人的合法權益得到維護，他如釋重負。

精準判斷法律適用路徑

近年來，反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件從傳統(tǒng)領域延伸至網絡空間，網絡虛假宣傳、網絡詆毀商譽等新型不正當競爭行為層出不窮。與此同時，在諸多案件中，反不正當競爭法常與商標法、專利法等存在可能競合或交叉適用的情形。這種情況，律師需要精準判斷法律適用路徑，最大限度維護當事人的合法權益。

北京某科技公司與上海某公司的網絡反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便是典型例證。2017年，北京某科技公司率先將Adobe公司的兩大培訓與技能認證體系AATC與ACA（后更名為ACP）同步引入中國。其中，AATC是由Adobe直接授權的全球官方培訓認證體系，由北京某科技公司負責Adobe產品的培訓及認證工作，證書模板亦由Adobe公司統(tǒng)一提供。而ACP則是Adobe授權給Pearson VUE公司后，再由后者對外授權推出、以工作場景為導向的實操考評體系，其證書模板由各代理商自行設計。

2021年，因內部股東糾紛，北京某科技公司將ACP業(yè)務剝離，交由另一股東控股的上海某公司運營，自身則保留AATC業(yè)務板塊。2024年，上海某公司主張，北京某科技公司在與全國高校開展業(yè)務合作的網絡宣傳中，故意混淆AATC與ACP業(yè)務，侵害了其合法權益，遂以網絡不正當競爭為由，將北京某科技公司訴至成都市某法院。

本案的爭議焦點在于，北京某科技公司在開展AATC業(yè)務的網絡宣傳中提及ACP業(yè)務，是否構成針對上海某公司ACP業(yè)務的不正當競爭。作為北京某科技公司的代理律師，孫宏臣提出不構成不正當競爭的抗辯主張。他認為，北京某科技公司開展AATC業(yè)務具備合法權利來源，宣傳內容雖提及ACP，但已清晰注明其培訓發(fā)放的是AATC培訓結業(yè)證書，且該證書的版式設計與內容均與ACP證書存在顯著差異，相關受眾能夠區(qū)分，不會產生混淆或誤認，同時該公司以“AATC”或“Adobe官方授權培訓中心”的名義進行宣傳，均持有Adobe出具的相應授權文件，不存在虛假宣傳的情形。

此外，北京某科技公司經營AATC業(yè)務，與上海某公司享有的ACP獨家授權并不沖突，二者自引入中國之初便并行存在，不是非此即彼的排他性關系。值得一提的是，上海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及實際控制人李某，曾是北京某科技公司的創(chuàng)始股東，負責過ACA業(yè)務的具體運營事項。最終，兩審法院均判決北京某科技公司二審勝訴。

基于此案，孫宏臣總結稱：“公司在進行業(yè)務拆分時，應當對各方權利義務及業(yè)務邊界作出詳盡劃分與明確約定，避免日后衍生商業(yè)摩擦與法律糾紛?！彼M一步指出，律師代理反不正當競爭案件，必須秉持與時俱進的理念，精準把握反不正當競爭的立法目的與核心要義，深刻理解相關法律規(guī)定及裁判標準，在執(zhí)業(yè)過程中，既要維護自由、充分、有序的市場競爭環(huán)境，也要依法規(guī)范和打擊利用網絡手段實施的不正當競爭行為。

高質量的出庭表現(xiàn)

律師的高質量出庭表現(xiàn)該如何定義？孫宏臣給出了他心中的答案：首先要對案件事實與相關法律爛熟于心；其次要攻守兼?zhèn)洌饶芗皶r、精準捕捉對方漏洞，也能快速組織材料和語言反擊；再者需具備極強的應變能力，從容應對庭審中的各種突發(fā)狀況；最后是出色的歸納總結能力，能在幾分鐘內提煉雙方爭議焦點，梳理自身觀點，運用相關的事實證據和法律依據，闡明主張的合法性與合理性。

孫宏臣坦言，開庭前他草擬的庭審思路往往會作大幅調整。“庭審不會按預設走，對方的訴訟策略也時常暗藏變數(shù)，必須根據現(xiàn)場情況即時靈活反應、快速總結歸納。”出庭時，往往同事負責常規(guī)庭審工作，孫宏臣則在一旁梳理核心思路，確保最后的總結陳述切中對方要害。

這種能力如何練就？孫宏臣認為，扎實的法律功底是根基，同時要吃透法條，熟稔司法解釋，了解相關判例，明確案件的法律適用方向。

孫宏臣分享了自己團隊拆解復雜案件的“關鍵工具”。分析案件時，他會在辦公室的小白板上繪制兩張關鍵的思維導圖，反復論證提煉核心法律關系：一張是案件事實脈絡圖，以時間線為軸，將零散紛繁的證據材料串聯(lián)成線，清晰還原事件的來龍去脈與關鍵節(jié)點；另一張是法律關系梳理圖，系統(tǒng)整合相關法律條文、裁判觀點、司法解釋及爭議焦點。“這兩張圖是案件的脈絡和骨架，開庭時我甚至不用翻閱厚重卷宗，僅憑圖中的邏輯框架，就能把案件思路捋清。”

此外，專業(yè)的庭審表達同樣關鍵，有時總結發(fā)言可以改變案件走向。孫宏臣強調，庭審發(fā)言最能體現(xiàn)律師的真實水平?！暗退降谋憩F(xiàn)是固執(zhí)己見、自說自話，甚至有理也講不清，而優(yōu)秀律師的表達滴水不漏，既立足法律，又兼顧案件全貌、當事人訴求與庭審動態(tài)，背后必須有扎實的法律基礎和龐大的信息支撐，還要有冷靜、清晰的思維邏輯，當然更需要豐富的庭審經驗?！?/p>

“今年有一起案件讓我印象深刻，我們代理的一方一審敗訴，最終靠二審勝訴扭轉局面。庭審時，我方的總結陳述十分關鍵?！睂O宏臣說道。

2021年12月，呂某與梁某、廣州某公司簽訂增資協(xié)議，約定呂某出資600萬元獲得公司20%股份，持股80%的大股東梁某作為公司法定代表人、實際控制人，負責相關履約事宜。協(xié)議簽訂后，梁某稱公司資本金賬戶尚未設立完成，要求呂某將投資款打入梁某個人賬戶。呂某按約定分兩期打款，而梁某未將款項轉入公司資本金賬戶，反而以借款名義轉入公司或違規(guī)轉借他人。此后公司經營陷入困境，梁某個人賬戶與公司賬戶嚴重混同，既未按協(xié)議向呂某通報財務狀況，也未將呂某任命為副董事長，還存在實際經營地址與注冊地址不符的問題，更與妻子在兩年多時間內未經股東會批準，擅自從公司領取240萬元工資及報酬，嚴重侵害公司及股東利益。無奈之下，呂某訴至廣州市某區(qū)人民法院，要求解除增資協(xié)議并返還投資款及利息。

孫宏臣分析后認為，梁某的行為已構成根本違約，呂某依法享有法定的合同解除權。但一審法院以呂某已完成股東注冊、合同目的實現(xiàn)為由，駁回了其訴訟請求。上訴后，孫宏臣團隊運用綜合訴訟策略，提起股東知情權訴訟，通過查賬及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財務狀況報告，將公司財務失控的實情完整呈現(xiàn)給二審法院。庭審最后，他在總結陳述中明確指出：若維持原判，呂某將面臨投資款無法追回、投資款未實繳進入公司而承擔補繳義務，且個人可能面對公司債權人追索債務連帶責任的三重困境；梁某違背協(xié)議約定、財產混同、侵害公司利益的行為，已導致呂某投資的根本目的完全落空。

最終，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采納了相關意見，二審改判支持呂某訴求，判令梁某返還600萬元投資款及利息。孫宏臣認為，精準的訴訟策略與清晰有力的庭審表達正是此次勝訴的核心支撐。

以公益踐行法治信仰

早年的從教經歷，讓孫宏臣養(yǎng)成了嚴謹認真的處事態(tài)度，這也化作他對團隊的核心要求——極致：

一是極致的專業(yè)性?！皩I(yè)是律師的立身之本，必須掃清案件涉及的所有法律盲點，盲點即漏洞，可能直接影響案件走向和最終的勝負?！倍菢O致的負責?！斑@份負責不止于辦好案件，更要站在當事人的長遠利益考量，審慎判斷是否應當起訴。如果案件于法不符、于理不合，于社會無益，我們往往會建議當事人息訴，即便錯失律師費也不可惜?！痹谒磥?，內心的坦然、客戶的信任，遠比金錢更珍貴，而他的這份真誠與負責，也讓更多人愿意將法律事務托付于他。

“這份工作始終身處社會矛盾的中心，我們所見、所處理的都是最尖銳的各類糾紛。它對從業(yè)者的綜合素質、專業(yè)能力，甚至身體素質都有極高要求。”而運動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是他汲取正能量的兩大源泉。他熱愛羽毛球、跑步、騎行等多項運動，在揮汗如雨間強健體魄、磨煉意志；同時每周有四天的早晨沁潤于中國傳統(tǒng)文化。

“律師應當懷揣社會責任感，不能僅將這份職業(yè)視為謀生工具，更要多做對社會有益的事?！边@是他始終秉持的職業(yè)信念。為此，他常年踐行公益：每年堅持承接一些公益案件，為經濟困難的當事人提供法律服務時，即便案件原本需收取數(shù)萬元乃至更多費用，他也僅收取幾千元；他值守過北京市司法局公益服務熱線，為群眾提供免費法律咨詢；他還牽頭制作法治網公益普法小視頻，邀請法學博士做“博士談法”直播，面向社會大眾解讀社會熱點法律問題與司法解釋。他曾感慨：“見識過太多人性的晦暗，更懂得珍惜當下的美好生活，也更堅定了勸人向善、踐行正義的初心?！?/p>

來源｜《法人》雜志

審核｜白馗 王婧 渠洋

校對｜惠寧寧 張雪慧 張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