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薛金麗
終南山下,潏河之濱,我的母校西北政法大學長安校區(qū),坐落在一片厚重的黃土之上。對于每一位曾在此求學的學子而言,這片土地不僅僅是研習法理的校園,更是一處與歷史對話的“時空折疊點”。在天平樓的側(cè)畔,沉睡著一位特殊的“編外教授”,以一身瘦骨與千古清名,日夜講授著一堂關(guān)于“權(quán)”與“法”、“廉”與“獨”的終身大課。
他,便是西漢御史大夫、廷尉張湯。
回望2002年,母校長安校區(qū)的建設(shè)還在轟鳴聲中推進時,一把探鏟意外叩響了歷史的門環(huán)。誰也未曾想到,一所孕育當代法治人才的學府,竟選址于一位漢代最高司法長官的墓地之上。這是偶然,亦似天命。學校沒有驚擾這位古人,而是懷著敬畏之心,原址保護,修葺紀念碑,并在墓旁筑起一座“廉亭”。從此,這位在《史記》中面目威嚴的“酷吏”,便成了我們的“師長”,成了守護這片校園法治精神的“地標”。
初讀《史記·酷吏列傳》,只覺凜冽。張湯確是武帝手中最鋒利的劍,治陳皇后、淮南王諸案,株連甚廣;定《越宮律》,筆鋒如鐵。一個“酷”字,幾乎成了他洗不去的烙痕。
然而,撥開歷史的煙云,站在“廉亭”之下,我們更能讀懂他作為“廉吏”的風骨。
太史公寫他身后,筆墨極為克制:“家產(chǎn)直不過五百金,皆所得奉賜,無他業(yè)。”位極人臣,死后家產(chǎn)竟不過中人之資,且盡為俸祿賞賜,無寸土之增。這寥寥數(shù)語,比任何頌德碑文都更有力量。更令人動容的是其母的決絕。張湯蒙冤自裁,棺槨返鄉(xiāng),老母拒斥一切厚葬之議,厲聲道:“湯為天子大臣,被惡言而死,何厚葬為!”最終,牛車薄棺,了卻此生。司馬遷于此擱筆長嘆:“其廉者足以為儀表?!?/p>
這句“儀表”,便是這位“編外教授”留給西北政法大學學子最珍貴的教案。他用生命詮釋了何為“守身如玉”。在權(quán)力的巔峰,不僅要有雷霆手段,更要有對物欲的極度克制。這種克制,不是被動的無奈,而是一種源自內(nèi)心的傲骨。
求學時,我常去墓旁靜坐。那里沒有香火,只有松柏常青,與亭內(nèi)時任校長賈宇所撰《廉亭記》的碑文相互映照:“政事興亡,惟廉彌珍;刑忌苛酷,罰貴公允?!边@十六字,如金石擲地,既是對古人的洞見,更是對今人的箴言。張湯的一生,恰似一部深刻的辯證法:他持守了極致的“廉”,卻迷失于絕對的“酷”。他像一面澄明而冰冷的銅鏡,既照見“清廉”所能抵達的精神高度,也映出“苛酷”所能墜入的歷史深淵。我們紀念他,正是要同時汲取這光輝與陰影的教誨——法治的昌明,既需要“清風兩袖”的底色,更離不開“天下無冤”的溫情。
如今離校多年,在世事中行走,每當面臨幽暗的誘惑或艱難的抉擇,我總會想起那座沉默的墓冢。他仿佛一個永恒的詰問,懸在每位法律人的心頭上:我們追尋的法治,其威嚴究竟應(yīng)植根于恐懼,還是生于公信?張湯以他的生命結(jié)局告訴我們,無廉則威不立,無正則法不行。他的骨血雖已化入長安的黃土,但那副清廉的骨架,卻在這片法學沃土中挺立成了永不坍塌的坐標。
風又從終南山來,拂過天平樓,輕輕搖動廉亭的檐角。我仿佛看見,那位峨冠博帶的“編外教授”,依舊立于千年如一的暮色里,向每一個懷抱法典匆匆走過的年輕身影,投去深深的一瞥。
那目光里,是穿越時空的囑托,無聲,卻震耳欲聾。
編輯:武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