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絡虛擬財產司法保護調研組

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條將網絡虛擬財產納入法律保護范圍，回應了數字時代財產保護的社會關切，也為網絡空間治理提供了基礎法律依據。近年來，隨著網絡技術不斷進步和數字經濟的飛速發(fā)展，網絡虛擬財產的類型不斷豐富，包括網絡游戲道具、虛擬貨幣、網絡賬號、網絡店鋪、NFT數字藏品等，網絡虛擬的財產價值逐漸凸顯，涉網絡虛擬財產糾紛呈增長趨勢，網絡虛擬財產司法保護成為數字空間治理的重要議題。

我國立法并未對網絡虛擬財產概念范圍、法律屬性、權利內容等作出具體規(guī)定，理論層面對網絡虛擬財產本質屬性認識不一，存在物權說、債權說、知識產權說、新型財產權益說等多種觀點。在此背景下，人民法院積極尋求虛擬財產司法保護的最優(yōu)解。在涉網絡虛擬財產民事案件中，人民法院在確認該虛擬物具備財產屬性的基礎上，針對不同的訴訟主體和請求，從不同角度對網絡虛擬財產進行保護。為統一涉網絡虛擬財產案件法律適用標準，最高人民法院通過發(fā)布人民法院案例庫參考案例、法答網“精選答問”等方式，積極探索確立類案裁判規(guī)則，截至2025年12月案例庫收錄相關案例29件，包括2件指導性案例和27件參考案例。同時，最高人民法院在2025年《民事案件案由規(guī)定》中專門增加第一級案由“數據、網絡虛擬財產糾紛”，并在第二級案由“網絡虛擬財產糾紛”項下增加第三級案由“網絡虛擬財產權屬糾紛”“網絡虛擬財產合同糾紛”“侵害網絡虛擬財產權益糾紛”，完善涉網絡虛擬財產民事案件案由規(guī)則，更好服務新質生產力發(fā)展、促進網絡空間治理。

通過對虛擬財產運行機理和相關裁判觀點的分析，調研組認為，網絡虛擬財產是相對穩(wěn)定地存在于網絡空間并可以在一定范圍內流通的具有財產性價值的新型數字財產，具備稀缺性、價值性、有限可支配性等特征。對于不同主體來說，網絡虛擬財產具有不同的權利屬性特征：在運營商與網絡用戶之間，網絡虛擬財產主要表現為債權特征，基于網絡服務合同關系，網絡用戶有權請求運營商提供實現網絡虛擬財產功能的服務，運營商有權根據服務協議對網絡賬號等網絡虛擬財產進行控制和管理；在網絡用戶之間，網絡虛擬財產主要表現為物權特征，權利人可以在網絡平臺上對虛擬財產進行占有、使用、收益或者處分，并可以排除他人妨害。整體而言，網絡虛擬財產權益可理解為兼具一定物權與債權特征的新型財產權益，其受法律保護的核心并非傳統物權的強支配性、排他性，而主要是在其遭受侵害時確保法律救濟的可及性。

針對網絡虛擬財產在流通過程中可能引發(fā)的風險及司法實務難點問題，為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精神，服務發(fā)展新質生產力，調研組認為，人民法院應當不斷加強對虛擬財產等新型民事權益的研究和保護力度，對于不同類型糾紛探索明確差異化的審查路徑與裁判規(guī)則，厘清權益邊界。

一是依法審理涉網絡虛擬財產合同糾紛案件。按照新修訂的《民事案件案由規(guī)定》，對于因網絡虛擬財產合同的訂立、履行、違約責任等產生的糾紛，適用“網絡虛擬財產合同糾紛”案由。對于此類合同糾紛，應當注意如下審查要點：第一，審查合同成立，用戶接受用戶協議即與運營商成立網絡服務合同，此為違約救濟的基礎；第二，審查合同效力，如涉比特幣等虛擬貨幣交易合同因擾亂金融秩序，一般認定為無效，又如買賣網絡社交平臺賬號中好友個人信息，可能因違反法律強制性規(guī)定而被認定為無效；第三，審查格式條款，提供格式條款的運營商若存在不合理地免除或減輕自己的責任、加重用戶責任、排除用戶主要權利等情形的，依法認定該格式條款無效；第四，審查合同履行，運營商未依約提供穩(wěn)定運營環(huán)境，單方變更規(guī)則、隨意凍結賬戶且未向用戶履行合理通知義務的，構成違約并承擔恢復服務、賠償損失等責任。

二是依法審理涉網絡虛擬財產侵權責任糾紛案件。侵害網絡虛擬財產權益糾紛主要包括網絡用戶起訴網絡運營商和網絡用戶起訴其他網絡用戶的情形。在網絡用戶起訴網絡運營商的糾紛中，往往涉及侵權責任與合同違約責任競合，網絡用戶選擇追究網絡運營商侵權責任的，可以適用侵權法規(guī)則進行保護。審理中，考慮到涉網絡虛擬財產案件相關證據往往由網絡游戲運營商等服務提供者掌握，法院應注重引導當事人依法全面提交證據，及時查明事實，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

三是依法審理涉網絡虛擬財產不正當競爭糾紛案件。對于網絡游戲運營商起訴第三方交易平臺提供網絡賬號、網絡賬號內虛擬物品交易服務的糾紛，可以引入反不正當競爭法進行評價與規(guī)制。一方面，注重對第三方交易平臺行為的正當性基礎進行審查，如第三方交易平臺是否建立了虛擬物品來源核查機制、是否對異常交易進行監(jiān)測與干預、是否及時響應運營商的維權通知等；另一方面，對第三方交易平臺行為是否損害相關利益進行審查，包括是否損害消費者權益、是否損害公共利益、是否損害網絡運營商的合法權益等。

此外，網絡虛擬財產保護是一項系統工程，需立法、執(zhí)法、司法形成協同合力。為實現有效治理，需多維度構建具有可操作性的權能配置與交易規(guī)范。立法層面逐步完善網絡虛擬財產概念范圍、權利屬性等具體內容，執(zhí)法層面強化行政監(jiān)管，司法層面充分發(fā)揮裁判價值引領作用，在保障數字經濟創(chuàng)新發(fā)展的同時，防范化解金融、社會風險，實現網絡虛擬財產司法保護與網絡空間治理的良性互動，為數字中國建設筑牢法治保障。

（原文刊載于《中國法律評論》2026年第1期）